夏知否

温柔

晚饭时跟妈妈聊天,以开玩笑的语气讲小时候是如何在没妈的情况下健康长大的,就讲到一次下雨天被胡同里没拴好的狗扑倒的事。

当时我读小学一年级,跟爸爸和爷爷一处,住在深深的巷弄里。

那天放学后,我一个人往家走,路过拐角一户人家时听到疯狂的犬吠,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,不由加快了脚步。可还是来不及,来不及避开这场无妄的灾祸。

身后的大狗呼啸而来,我怕激怒它,只得硬着头皮把步子放缓。爪子刨地的声音节奏极快,它显然兴奋极了。所幸它只是从后面把我撞翻在地。

我吓坏了,等它跑开后才慢慢从泥水里爬起来,雨伞也忘记拾。

哭哭啼啼回到家,爸爸还没下班,家里人嫌我年纪小不放心我拿钥匙,大门又锁着,我只好等在雨里。

虽然每天都要经历这样的等待,但是这一天铺天盖地的大雨和不太寻常的经历助长了我的脆弱。迟到的颤栗把我吞没,无助感被无限放大、延长,皮糙肉厚如我也感受到何谓绝望,仿佛被世界所遗弃。

然后,那个人出现了。

隔壁的那个年轻的叔叔路过,笨拙却很关心地问我怎么了,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一直哭。他就撑着伞陪在旁边等我爸。

我们两家并不熟,起码那时我是这么觉得的。我从不轻易与人熟络。可我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。

他嘴拙,劝不住我,只好放任我哭,直到我哭累了。他说:“别怕,我在这儿。”

我忘记后面怎么了,只记得我爸检查我有没有伤口之余问我,那个男人跟我在一起时都做了什么。我很不解,实话实说什么都没做。

后来我知道,那个人有精神病。

我想起有时半夜里隔壁传来凄厉的咆哮,想来是他病发了。真的很难想象啊,那么温柔的一个人。

后来他死了。在我小学还没有毕业的时候。

他真的,是个很温柔的人啊。

我差点就忘了他,如果不是今天的闲聊。也许是因为,我的孩提时代,父亲的存在感盖过了一切吧。那时的我的眼里,只有无所不能的父亲,只有永远正确的父亲,只有给吓坏的我煮热汤压惊的父亲。

于是就连那个人的死,也只在印象中一笔带过。

现在的我在灯下回忆这些,也只能简单地评价道:“啊,那个人啊,我知道的,是个很温柔的人啊。”


评论

蹩脚的吟游诗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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